叠影重重──朱德华采访记

龍成鵬

8月5号,为期5天的大理国际影会落下帷幕,在山水间的各个展区,参展的画廊都忙着收拾展品或做最后的交易,有种曲终人散的感觉。晚上10点,山水间宰相府学术报告厅的影会颁奖典礼一结束,在大厅里坐着等候的朱德华就迫不及待的行动了。今晚他要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撤展。这次由香港宏亚垂直艺廊展出的朱德华作品,分两组十幅,一组是《白发魔女》、一组是《造像》,都跟人体有关。这些作品挂在会客厅的三面墙上,成为最近几日来极为显眼的展品,但今晚除三幅带回外,其余将在现场被撕毁。

建设不易,销毁也很难,就这区区不到十幅的作品,让它们从墙上的作品变成地上的碎片,朱德华也花了30多分钟。现场除了有几个相约而来的朋友外,几乎无人观看。晚上十点过了,曲早已终了,而人的确渐渐都已散去。看着那些空白的墙面,或许多少有点异样的感觉,因为这些“香艳”的作品,一度引起许多观者的讨论,但如今都被塞进几个塑料带里,由朱德华的好友Wing带回去处理掉,旁观的我心里一下子空空的,不知是什么滋味。

朱德华,香港摄影家,1962年出生的他,从事摄影有近30年的历史,他的作品题材丰富,有名人肖像,有人体,有马,有花,有城市风景,也有观念摄影。这次大理国际影会展出的作品只是他众多作品中的两组,是他近十年以来,摄影风格转向后的部分新作。比如,其中一组《白发魔女》就拍摄于五年前,是为英国的出版商Dorling Kindersley而作。在受英国邀请的十位世界各地的摄影家中,只有朱德华是来自亚洲。或许是考虑到他自身的某种文化身份,所以,在这组作品里他用了东方元素,用了“白发魔女”的意象。

不过,这容易让人误会,以为朱德华是善于用文化符号建构自己作品世界的摄影家。事实上,朱德华的绝大多数作品,都不怎么关心“文化”或者符号,他似乎更感兴趣的是具体的人,带着具体的质感、个性和身份的人,不过同样是拍人,他的名人肖像与这次影会展出的两组人体也有很大区别。一般来说人体作品模特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有被观看的身体,但这次的作品,比如《造像》里,女性的身体的呈现,也有意被遮掩了,被模糊掉,看不出细节和具体质地,成了一位德国诗人评论的“看不见的裸体”。

《造像》这类作品,在朱德华的作品体系里,也不具有代表性,我是在采访中看了他其他许多不同作品时,才确定自己被误导了。这是有限的展览空间的局限。他的早期人体或者名人肖像,都不会如此顽皮的玩意义的模糊。实际上,他对待相机前的拍摄对象,具有一种绘画般的严谨和专注。他不是那种用相机连拍无数张,从中选出其中一张的人像摄影师。他的快门释放很节制,有停顿,有间隔,每次的释放事先都有明确的意图。 “我很注重这个shutter chance(快门机会)”,“我的眼睛去看一个人,我觉得这个moment 拍他是最好的,我就按下快门”。他对连拍持有不同态度,“我知道现在很多摄影师是连拍的,很快很快,我觉得这个有问题。这样拍好像拍video”。

单张拍摄和连拍不单单是不同的摄影工作方式,也是不同的观看事物方式。朱德华坚持的前一种方式,说明他相信照片的意义是肉眼可以判定而不是闭上眼睛交给机器。两种拍摄方式,拍出来作品也是有差别的。连拍把人物的动作和表情搞得支离破碎,跟朱德华所需要的那种人物个性的完整呈现,显然有距离。近期出版的《The Urbanites》一书中,汇集了朱德华从80年代以来的几十张名人肖像作品,从中可以看到朱德华人像摄影风格的主要特征。

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人而不是机器,是朱德华人像摄影的重要基础,“因为每一个人物都是拍我对他(她)的看法”,所以拍摄的过程都要自己可以掌控的范围内。从另一方面讲,这种摄影的态度也意味着他会把拍照看作是对拍摄对象的一次解读,而且这种解读的结论是可以体现在视觉化的照片中的,尽管这种视觉化的解读有时不被拍摄对象认可,比如朱德华拍摄的诗人北岛就是代表性的一例。
2009年他拍摄了北岛,这张照片后来刊登在报纸上,见到后北岛有些不高兴。 “北岛说我把拍得很老,打光怪怪的,很奇怪”。但这张照片,朱德华觉得是对北岛的准确诠释。黑白照片里的北岛是某种“遗老”的形象,看上去有些愤愤不平,这很符合北岛的精神状态。朱德华跟北岛很熟,拍之前也读他的作品,也了解他在诗界有光辉的过去。这些理解,就让朱德华坚信作品里的北岛就是生活里的样子。
不过有意思的是,朱德华对北岛照片的评论,也引出了他本人“与时俱进”的创作主张。 “作为一个创作人,​​不论你做陶瓷,拍照,写诗,画画,你应该是往前看。二十年前在香港人物照相已经很多人认识我,但是如果我停顿,把二十年前的东西一直留存到现在,我觉得就是不对的。但是变化也要有你自己的风格,这样你的作品才丰富,才有现代感。”

实际上有要“与时俱进”的主张,也是因为朱德华有过停滞不前的体验和焦虑,“有几年我是很struggle(挣扎),有点重复过去,希望有一个不同的改变” 。这个时期大概2003年前后。因为拍了若干年的人像,都是在工作室里面完成,跟外面的世界完全隔开。 2003年受邀去德国做“艺术家留驻”,“看很多德国摄影家的作品。他们很不同,很冷静,他们拍照跟世界是有距离的,旁观的。”这种德国式的冷静,某种程度上跟朱德华的理性和严谨颇为契合,受他们的启发,他开始转变创作思路。 “我想用这个方法看我自己的国家(城市),它​​们会是什么样呢?”于是,他打开眼睛看他自己生活的地方,跑在外头拍香港的风景。

这时期的作品,并不是一般意义的城市风景,不是用来歌颂城市的繁华、现代或者人情味。他镜头下的城市,都是一些很大的“风景”,没有人或者说其中的人可以忽略不计。这些风景有香港的烂尾楼,垃圾堆填区,墓地和高尔夫球场和在油库边上的儿童娱乐场。这些地方,“我觉得很假”,甚至很奇怪,很恐怖。这种有些黑色的城市影像,虽然拒绝了人,甚至可以说描绘了一个不适合人类居住的世界,但却在某种程度上做到了对城市与人的更为深切的关照。朱德华走出影棚,拍摄现实世界的步伐迈得着实的大。

城市风景这系列作品之后,回到真实空间,回到现实世界的创作思路再次得以升华。在后来朱德华尝试的一些观念摄影里,真实空间依然是结构性的要素,比如在政治题材的《游行》中。 《游行》是虚构的“游行”,作品里的游行队伍,都是一个人在照片框定的空间中变换动作在不同底片不同位置曝光留下的影像。一个人的游行,被经过数码合成变成了一个游行“队伍”。但游行中作为背景​​的​​空间是真实的,而且有意思的是这些空间都有着某些让大众​​心领神会的政治(文化)意味。这些游行场景,有香港金融管理局总部,有殖民地色彩浓重的建筑,有7年前因反对WTO会议召开,韩国农民跳海的地方,也有北京三里屯的SOHO和其他一些特别的地方。

尽管字面上《游行》是政治味道很浓的作品,但实际上,朱德华对政治另有解读。游行不是对抗,至少他不鼓励对抗。作品里的那些走在游行队伍里的人,并不代表某种“正确”的政治主张,而且他们的身份也很多元,有富太太,有好奇的警察,也有身份不明朗造型摆得很酷的角色。真实的场景,虚构的人物,让《游行》成了一组充满反讽和调侃的观念作品。这类作品中,人重新回到了舞台中央,但却失去了真实属性——实际上,他作品里,造型很酷的角色有的就是朱德华自己扮演。

不过,朱德华对人在政治体制下的状况的分析,有力的支持了他对人的这种虚拟化处理。 “在国家面前,under the system(在体系里),人是没有分别的。我们每个人想自由,但是制度把你定下来了,你自己不晓得。游行的意思是,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很盲目的,没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游行》与其说是对政治的解读,不如说是对社会文化的嘲讽。朱德华的人物的作品,拍摄的是他对人的看法,在这些观念作品中,这种看法,得到了进一步的深化,从个体转向了社会。

尽管从德国回来后,朱德华的作品更加向社会敞开,但与那些社会纪实的摄影家不同,朱德华对社会的关注还是注重内心的想象。那些在大街上完成的作品,某种程度上依然带着工作室的痕迹。对内心和自我体验的关注,既是他保守的地方,也是他前卫的地方。前者多见于他的名人肖像和商业作品,后者则体现在他的观念作品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作品是他去年完成的那一组自拍像。

那组叫《未来与过去》的作品,把观念摄影加入到人像摄影中,在两张看似证件照一样严肃的肖像里,是他两个不同年龄的自我肖像,分别代表三十年后和三十年前的“朱德华”。这组通过想象完成的作品,很能代表他近些年人像摄影的成绩。拍摄的过程有些复杂,要化妆,要倒模,甚至把他年迈的父亲的皮肤也作为样本合成到了照片中去。这些电影的化妆技术,让照片看上去十分逼真。而且有意思的是,两个人物都带着当代的气质,比如三十年前的“朱德华”的发型就是现在流行的发饰,这让这组肖像中的人物,仿佛是生活在当下,跟50岁的朱德华一起是在同一个时空中。照片不是“缅怀”过去,或者是“畅想”未来,而是在把当下的自我分裂为三个不同的形象。并且,这种“未来”的朱德华和“过去”的朱德华,在作品里都并不具有清晰的社会身份,他们显然不是一个退休的摄影家或者一个即将迈出摄影门槛的青年。他们呈现出的最直观的就是身体在不同年龄段的变化,没有社会,只是身体,作品超越了自恋般的自拍人像,通过摄影师个人的“现身说法”,使得他对身体乃至生命的关注,更具说服力。

施泰肯说摄影要么是窗户,要么是镜子,对朱德华来说,摄影显然更接近于后者。人在镜子里看到的是自己,朱德华在摄影中表征的也是他自己。尽管因为题材不同,那个摄影家的自我,不一定都能清晰显现,但即使在名人肖像这类受制于拍摄对象的创作,朱德华也尽量保留自己眼中看到的东西。在上面提及的自拍肖像中,摄影就更直接是一面镜子,从中看到的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朱德华”。自拍肖像,在朱德华的作品中,一直没有断过, 80年代初,还在日本学习摄影时,朱德华尝试拍自己的裸体。此后,各种关于自己的肖像,断断续续的进行着。甚至在自己骑马受伤后,也不忘用自己受伤的身体完成一次创作。这次大理影会贴出的朱德华的照片,也是一张充满意味的作品。这幅肖像,是两张照片的叠加出来的重影,看上去一眼很难分辨究竟有几个“朱德华”。尽管观众很难辨别这种重影的准确含义,但至少从中可以看出,摄影家本人对于自我身份的思考以及在表述这种身份时的暧昧立场。

朱德华的作品,给人一种想要了解其生活的好奇。 《未来与过去》中对时间的敏感,让人会止不住惊问,“您那么在意自己的年龄”,“我怕老(笑),希望保持年轻。”不过,他同时​​强调,年轻不是外表,而是“你的思考,你的想法,young at heart”。保持思想上的年轻,这点从他不断拓展自己的拍摄领域就可以看出。对在香港这样一个忙碌的城市,从事商业摄影同时又不忘艺术创作的他,想不年轻都不行。也许香港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落伍的城市,所以这种时间上的焦虑和紧张,只怕是一种结构性张力,挥之不去,不过,从好的方面讲,这也让朱德华的摄影有了源源不断的创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