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朱德華對談

沈褘   (文化專題記者,自由攝影師)

羅蘭巴特在《明室》𥚃提到:“人像攝影是個比武場。四種想像出來的事物在那𥚃交𣿬,在那�裡變形。面對鏡頭,我同時是:我自以為我是的那個人,我希望人家以為我是的那個人,攝影師以為我是的那個人,攝影師要用以展示其藝術才能的那個人。”這是從拍攝對象的角度來談論人像攝影,同樣的問題問及朱德華,他想想後答道:“在拍攝過程中,其實四種情况都不斷交替發生。都是源自人性的矛盾……從攝影師角度, 我認為我的拍攝屬於後兩者。”諸多拍攝人像的攝影師𥚃,朱德華極為欣賞Diane Arbus, Robert Mapplethorpe, Richard Avedon及Irving Penn。在個人的影像潛意識𥚃,他也同意Avedon的那兩句名言 “我們都在表演,所以,我相信表演。人像照片從來不是臨摹。情緒或事實在轉化成照片的那一刻後,早就不再是事實了,而是一種觀點。照片沒有不準確這回事。因此所有照片都是準確的,卻沒有一張是真相。”

沈=沈褘 朱=朱德華

沈: 你如何挑選拍攝場景?我注意到有一些選在藝術家熟悉的工作環境中或者挑選他們熟悉的物件作為道具。有一些則有點像影樓拍純人像的拍法。
朱: 有時拍攝前我會去探訪我要拍攝的對象,多點瞭解他的作品和性格,從中設計構思怎樣去拍攝。如感覺他的工作室適合,我會選擇在他的工作室拍攝,他會比較輕鬆一點。有些人物性格比較突出,在影樓沒有背景和道具下拍,較為純粹表現他的性格表情。

沈: 你的作品中構圖極其簡單,純淨。這是你的美學潔癖麼?
朱: 很多年前臺灣攝影家阮義忠也講述我的人像作品有美學上的潔癖,我喜歡 minimalism(極簡主義),我覺得好的作品應該從最基本開始。

沈: 在拍攝中,哪些名人給你留下最深刻的印象,能否分享一點趣事?
朱: 很多被我拍攝的人都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像王家衛永遠不會脫下墨鏡,我嘗試極力遊說,但最後都是鬥不過他。墨鏡是他的logo,他不會因你而改變,我也沒辦法。
譚盾最麻煩,約了拍攝當天他竟然忘記了。等了他半天,他出現的時候還有十分鐘便要彩排,我被迫要在這十分鐘內拍完,起初他不喜歡我的idea,拍不下去,只有改,改後他仍不太滿意!我唯有叫我的助手做一次,拍一張寶麗萊給他過目。幸好最後他同意了,真正的拍攝只用了五分鐘時間,這十分鐘的壓力真的很大。但譚盾的portrait卻成為我其中一張人像代表作。

沈: 他有沒有告訴你為什麼他起先不喜歡你的構思? 後來他對成品應該挺滿意的吧?
朱: 起初我要求他站在一個太鼓前,畫面是圓型的構圖;他只是不喜歡這個idea,因時間關係,我也沒有和他爭辯。最後看過沖曬好的照片,他也很滿意。

沈: 你拍攝的這些名人,他們大多數已經長時間生活在聚光燈下被大眾熟知。對於那些家喻戶曉的面孔,你如何挑戰這種公眾的既定印象進行再次詮釋?
朱: 我儘量保持我個人對他們的看法,儘量不理會他們的公眾形象,不然作品便沒有藝術價值,只流於一般的商業人像。像我拍攝成龍時候,我心理上不把他當作一位大明星來看待,我只把他當作一個「打功夫的人」而且避免動作及成龍式的表情,這樣他看起來便不太像平常的成龍,觀眾便有了新的角度去看他。
沈: 對於那些不為人知的幕後的面孔,如果他們害怕被曝光,對鏡頭排斥,你如何說服他們成為你的拍攝對象?
朱: 有些人對著鏡頭確實顯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些緊張。但這情況都可以作為拍攝的元素。

沈: 你如何詮釋表情在人像攝影中的意義?
朱: 我拍攝的肖像人物大部份沒有太多表情,佔大部份的是空間構圖和他們的肢體語言,相中人像被凝固了的感覺,這是我的獨特風格,藉此詮釋他們的存在意義。

沈: 或者是否可以這麼說,“沒有表情”也是一種“表情”,沒有喜怒哀樂也是一種態度?
朱: 也可以這麼說。

沈: 接著上面的問題,我們來聊聊你拍攝的艾未未。你知道在內地,他在當代藝術的地位敏感而特殊,你想通過這張“幾乎沒有表情”的照片表現怎樣的艾未未?
朱: 拍攝艾未未時間上比較緊迫,場地上亦有很多限制,加上當日他的心情不大好,有點憤怒的感覺。我便把以上的東西變成拍元素,集中拍他的臉部特寫。我覺得通過他的「表情」,感覺到他的霸氣,是「當下」的他,加上如觀眾了解他的特殊背景,應會有所體會。

沈: 除了名人肖像,你似乎一直對人體很迷戀,而中西方看待人體的眼光是不同的。汉学家顧彬說你的攝影裏有極致的黑白,男人和女人,生與死,陰與陽。這背後有一股道家的東方哲學。但是,與此同時,他又說你對人體的態度十分“西方”。你自己如何解釋自己的攝影美學呢?
朱: 我早年拍攝很多男性人體,甚至有人以為我是同性戀的。後來我又多拍女性人體。可能因為這個原故,以致顧彬感受到陰陽等道家哲學,其實我自己沒有深究甚麼東方西方。風格和美學從創作中就自然產生出來。

沈: 男性和女性身體各自有什麼不同的特點吸引你拍攝?
朱: 對我來說男性和女性的身體都是一樣,我看見的是肌理、血肉和可以塑造萬千變化的原材料。

沈: 有趣的是,你也拍過顧彬,對於一個如此瞭解你的拍攝物件,你如何“下手”?
朱: 顧彬是一個很合作的模特兒,因為與他相熟,我下手特別「重」,對他有很多要求。在拍攝他的過程,我像看著一面鏡子。

沈: 看著一面鏡子?
朱: 很奇怪,有時通過拍攝某人像看見自己。好像是我代入了他的身份,或他代入了我給予他的「角色」,這「角色」可能就是我自己,我也不太清楚!

沈: 在拍攝王家衛的時候,他仍然帶著墨鏡,你沒有要求他取下麼?
朱: 拍王家衛是很困難,除了他堅持帶著墨鏡外,還有是他不停地在我的影室跑來跑去,我根本無法對焦和構圖,整個拍攝過程像跟他捉迷藏。

沈: 北島那張作品聽說北島本人並不是特別滿意?
朱: 北島是一個很隨和的人,但我感覺到他骨子裏有一股傲氣,我覺得我發現了且捕捉到這個另一面的他,他不喜歡的原因是認為我拍得他不夠帥。

沈: 關於人像攝影,Richard Avedon 有兩句名言“我們都在表演,所以,我相信表演”;“人像照片從來不是臨摹。情緒或事實在轉化成照片的那一刻後,早就不再是事實了,而是一種觀點。照片沒有不準確這回事。因此所有照片都是準確的,卻沒有一張是真相。”你怎麼看?
朱: 沒錯,要在照片中尋找事實真相(包括新聞攝影) ,是太過一廂情願了。我也同意對被攝者抱持一種觀點,我嘗試把這種觀點演繹出來。這也像回到之前我們談論的關於羅蘭巴特《明室》的理論。